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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来源：中国环境报）

去年八月，热得连蝉都懒得叫。我跟着队里的老周去城西那家五金喷涂厂复查。第一次去，车间轰隆隆的，排气筒像闷着的炮口，活性炭箱门一打开，灰扑扑的，像很久没人翻过。老周没拍桌子，只蹲在排污口边看了半天，用手指蹭了蹭管壁上结的油污，起身跟老板老覃说：“不是跟你过不去，是这排气，你自家工人先受不了。”

老覃当时脸涨得比喷枪还红：“整改要钱，换设备要钱，我这几条线一停，30多口人工资往哪出？”

老周没接话，从执法包里摸出一张折了四五道的《涉气工序整改指引》，摊在满是漆点的台面上：“别急，我们先不罚，给你两个月时间。哪些先改、哪些能缓办、哪家设备性价比高，我挨个给你标出来。”

那天，我们没吃饭，蹲在车间门口啃面包。老覃端来3杯凉茶，瓷实的搪瓷杯，杯底沉着两片陈皮。他头一回没躲我们的眼神。

再后来，是每周一个电话。老周把监测站的姑娘拉进群，远程教她看台账、拍巡检照。有回周末下雨，老覃发来一段视频：新装的二次催化灶一点火，他隔着口罩笑，眼尾皱成两道弦。

复查那天，在排气筒出口，我们盯了半小时，闻不到味，只有太阳晒烫铁皮的气味。第三方监测数据出来了：达标，且余量不小。老覃从屋里端出凉茶，这回杯子是白瓷的，很干净，陈皮换成了桂花。他递给老周，手有点抖：“周工，我原先以为你们来，是来拔我的‘氧气管’，没想到是来给我接管的。”

老周接过茶杯，没喝，先举到眼前照了照：“达标了，这杯凉茶才算甜。”

回去时，夕阳压在厂区铁皮屋顶上，车后视镜里，国旗在园区门头前猎猎飘扬。我忽然觉得，我们扛的那面旗，不全在风里，也在老覃舍不得用的白瓷杯里，在排气筒终于安静下来的那一截管子上，在“别急，一起想办法”这句土得掉渣的话里。

很多人问，执法要有温度，是不是就不讲法？不是。法是尺子，温度是手感。尺子量出界线，手知道往哪儿扶一把。国庆到了，我不大想得起来那些写进总结的“办结件数”，只记得那个八月的下午，一个老板把干净的杯子，端给我。

作者单位：山西绛县人大

编辑：江虹霖